婦聞剪輯

你在: 婦聞剪輯
Print

假裝看不見的性 策劃「第一屆香港性工作者電影節」有感 | 游靜

divider 2006-08-09

性工作與電影自古有千絲萬縷的關係。過去一百年的電影歷史中,充滿了各種各樣性工作者的身影,也是我們不可磨滅的性文化歷史印記:《藍天使》中勞軍的柏林歌女、《神女》中的單親媽媽、《Showgirls》的夜總會艷舞女郎、《美國 舞男》的貴婦玩伴、《蘇絲黃的世界》的灣仔吧女、《愛奴》的青樓名妓、《唐朝豪放女》的才女歌妓、《面具》的新移民男妓、《靚妹仔》的魚旦妹、《香港有個荷里活》及《榴槤飄飄》的「北姑」、《天邊一朵雲》的台北A片男優、《法外情》及《廟街皇后》的企街、《Working Girls》中的紐約兼職大學生、《涉谷24小時》、《慾海慈航》、《池袋色情男女》中的日韓援交少女及AV女優、《最好的時光》中救國青年的紅顏知己、《手》的交際花……數之不盡。這麼多的電影以性工作為題材,讓性工作者不斷成為被我們想像、投射欲望的對象,但如果從性工作者的角度出發看她/他們自己,又或者,反過來看我們,那又是一些怎麼樣的電影呢?

電影裏,最衰的「她」

我們處於一個文化產品中充滿性工作身影的年代。那不是因為我們生活的年代,相較其他年代,特別多人從娼,而是我們今日的文化再現,如電影、文學等,喜好借用「娼妓」、「妓女」,及各式各樣的性服務行業來抒發其對當前社會狀態、難以辨析與理解的各種社會變化之恐懼與不安。ElizabethBernstein說,「妓女」的形象於今天常被用來指涉廣泛的文化焦慮:全球化問題、性別角色與親屬關係網的重組,及一切社會越軌行為導致的道德恐慌。

我在《性/別光影:香港電影中的性與性別文化研究》一書中也企圖追溯,過去數十年香港電影史上大量性工作者角色,不但是為了滿足電影製作人與觀眾藉透過再現、塑造與消費這些影像來制衡、整治、憐憫、拯救,甚或掃蕩她/他們,更大的動機是來自挪用她/他們作為譬喻,以宣泄面對目下各種社會變遷不能言說的恐懼、無措與不滿。香港電影中的「小姐」們,於是不幸成為一種媒體,成為主流意識形態在社會發展過程中無法直接面對自身「黑暗面」的集結點與投射物:在七十年代是歐美化與都市化、前現代華人人際關係等;八十年代是愛滋病、壓縮資本主義化、階級秩序與家庭制度受到挑戰、整體社會的去政治化、男性的柔化與弱化;八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是九七恐慌與新移民問題等。這些電影中的妓女,不是女神就是妖魔的化身,大部分時候兩者都是,互為表裏。像《香港有個荷里活》中既是網上援交妹的「紅紅」,又是與小孩結伴玩耍的俏麗大姐姐「東東」,最後原來是搞垮與勒索一家子雄偉男的「北姑」。住在「荷里活商場」輝煌招牌下的大磡村居民,在電影中的最大敵人,不是港府要強行清拆寮屋的房屋及市區重建政策,而竟是一位在香港發美國夢的上海妙齡少女。香港社會嚴重的階級、民生問題被轉移焦點,移植到一個關於性別、新移民的敘述上,彷彿問題都來自「她」,而非我們與我們的政府。

亦是藝術家

是在這樣的文化脈絡中,籌劃性工作者電影節,提供一個給來自世界各地的性工作者藝術家、電影及文化工作者在香港發聲的平台,並同時鼓勵大眾討論性議題的空間,從而幫助我們社會反省對性的打壓,實在急不容緩。身兼「三藩市性工作電影及藝術節」主辦者、北加州性工作者權益團體「灣區天鵝」(Bayswan)負責人,自身也是表演藝術家、作家、性工作者、電影導演的CarolLeigh如是說:「在這個要我們不斷與社會非難抗爭的環境中,面對大部分電影與電視節目把我們悲慘化或華麗化的兩極刻板形象,迫使我們幾乎永遠在過雙重生活,要向不少家人、朋友隱瞞真相──在這種處境下,藝術表達成了我們尋求存活下去的方式。」

「第一屆香港性工作者電影節」選映了三部以Leigh為主角的作品,一部為多倫多有線電視台製作,兩部由Leigh自編自導自演。Leigh在做性工作及作劇場表演、行為藝術時化名為「花心」/「花妓」(Scar-lotHarlot),強調性工作也可被看成是表演藝術,提醒我們在歷史上不同文化脈絡中──包括中國──性工作者與藝術家向來關係密切;操演不同身分是作為性工作者(也是作為藝術家)不可或缺的一大元素。這與另一部選片《異性工作》中訪問的性工作者主體中不乏作家、畫家、舞蹈家、裝置藝術家等不謀而合;電影的創作人是資深的美籍印度裔紀錄片導演HimaB.,她自己也是「姐仔」。

亞際,更水深火熱

三藩市不啻是性工作權益運動及文化產品的重鎮,但生活在亞洲,我們必須面對我們可以挪用的資源及與之對話的文化脈絡,與北美的實在非常不同。「花心」在美國紐約華爾街金融中心身披美國國旗,操演拉客來作爭取性工作合法化的公民抗命行動,惹來不少人支持鼓掌或圍觀或與之辯論,卻沒被邀去警署「搜身」、拘留及被起訴等,看來叫人艷羨。這一次電影節特別選取三部來自台灣、兩部來自印度的片子,希望藉此激發本地的觀眾思考亞際文化間的異同,面對我們共同在地球弱勢的這一方,分享各種曾被殖民的歷史,也嘗試在彼此的殘缺與對策中看見各自可能相似但又必定獨特的殘缺與對策。

性工作運動迫使歐美社會思考性遇到的龐大污名,也為女性主義思潮提供一個自我反省、自我活化的契機,但在開幕片印度電影《夜仙曲》中,阻止印度首屆性工作文化節舉行最「義正辭嚴」的聲音,正是來自由女性主義者領導的婦女團體。這種唯我獨尊的良家婦女位置在台灣片《公娼啟示錄》中也顯露無遺,一開始便有婦女在街頭對從娼多年、自少艱辛種田養活一家人的麗君破口大罵起來,指斥「她」好吃懶做、不知羞恥。麗君反駁:妳有種過田嗎?女子答:「沒有,我不用」。這裏突顯的不單是兩者在社會性別結構上的差異(「賢妻良母」vs.「雞」),更有階級結構造成的經驗與情感差距。「好女人」為了把自己的階級優勢位置及較豐厚的經濟資源(「不用」做性工作)合理化,並掩飾這種階級優勢位置強化的不公平權力關係,把自己想像成處於比性工作優勝的道德高位。

反對性工作者人士喜歡強調窮人也有很多選擇,不一定要「下海」,攝製於九七年印度全國性工作者會議的《性工作者宣言》如此回應:不少關心性工作者的人總想送我們去培訓或迫我們「從良」,但在這不甚完美的世界大家能接受食物與醫療服務這些基本需要都要用錢買,為什麼性要用錢買這古老現實卻無法被接受?面對大量的失業人口,卻要迫使本來在職有收入、在養活自己及家人的性工作者失業?婦女在家庭內外何曾有很多自由選擇?難道我們都是自己選擇要去做別人的家傭?大部分女性———尤其是貧窮女性,我們所謂的「生命抉擇」經常是身不由己的。這部短片只有八分鐘,卻把性工作勾起的階級、性別、家庭結構等議題一一辯析,論述明晢於利刃:「性工作運動一定會持續下去,所爭取的不只是為性工作者而言,而是要質疑社會上各種壓迫,包括我們每人內心隱藏起來的。性,一如階級、性別,塑造我們的自我,蔑視性的重要等於接受不完整的人生。」

連結性小眾,路仍長

過去三十年對歐美女性主義思潮起決定性衝擊作用的人類學家蓋爾‧魯賓(GayleRubin)曾分析西方社會在現代化進程中把不同性行為的價值次序化的制度:已婚、可成孕的異性戀伴侶的性在道德階梯的頂端,其次是未婚的長期伴侶一對一的性,再其次是單身者的自慰或異性戀多角關係,順序算下去則是一對一同性戀長期伴侶、多邊不定的同性戀、跨/換性、戀物癖、愉虐戀、性工作及跨代戀等。勇於了解及質疑這種潛移默化的性階梯倫理才能讓不同的性小眾如戀物癖、性工作者、同性戀者、跨性人士等,看見彼此如何同樣被打壓成二等公民,迫使大家承受污名與偏見至不可現身,原來都來自管制情慾多元化的現代社會制度。「第一屆香港性工作者電影節」特別選映兩位女同志導演攝製的《夜仙曲》及《異性工作》,並由關注性工作團體紫藤主辦之餘,更有同志組織女同學社幫忙協辦。開拓不同性小眾社群可能連結的方向,讓我們逐漸成為一個更能接受差異,及尊重不同性行為、身分與需要的公民社會。

第一屆香性工作者電影節

紫藤帶來各地的電影和短片,讓觀眾感受本地和外地性工作者電影文化的豐盛。

主辦:紫藤策劃:游靜播放電影:嘜相害、夜仙曲、美國「小姐」上電影、親善大使企華爾街、公娼啟示錄、異性工作者、性工作者宣言、假裝看不見、姊姊妹妹與紫藤

講座嘉賓:何春蕤、戴錦華、陳順馨、游靜時間及地點:8月11至13日/紫藤活動中心票價:三天票(共五節)$120/一天票$50/個別節目$30購票及查詢:

23327182/

ziteng@hkstar.com

網址:www.ziteng.org.hk/news_c.html

divider

沒有留言

此文章並沒有留言

此文章留言的RSS feed

對不起, 這篇文章的留言功能並沒有啟用

返回頁頂